新英格兰六州是美国最古老的地区，那是近400年前為逃避宗教迫害的英格蘭清教徒們登陆之处。连同毗邻的纽约和新泽西两州，这一带也是有最多冠着“新”字地名的地区：New York、New Jersey、New Hampshire、New Brunswick、New Rochelle、New Port、New Haven、New London、New……。近年来，逢夏，秋季的一些周末，我都会参加一些度假区的艺术秀，展销我的画。这一次我们偏偏在康涅狄格州中部的海边小城老莱姆（Old Lyme）展览。星期天下午5点结束时，太阳还高高的挂着，傍晚，凉风习习，我们四个人开了几分钟车就到了海边。

　　女友琴恩前几年嫁给在海军服役30年以后退休的Joe。两个人下午一起来看我们卖画。Joe一头白发，挺着大肚子，非常绅士，和我谈了一会儿油画，问了一些油画的价格以后，马上掏出钱来，指着一幅画海船的：
　　“我就买这一幅，送给琴恩。下星期是她的生日。我是一个老水手，忘不了海上生涯，喜欢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面里，Joe给我讲了两段截然不同的故事：他的军旅生涯和他的做股票经历。他在海军里面的专业是装载。他所在的大小舰只，不管装什么，军人、难民、辎重、武器、设备，起锚以前，是否装载得妥当，要他说了才算。不过，说到股票，他就从一个自信的老海军变成一个看不出年龄和军龄的有点焦虑的男人。我知道这是暂时的现象，因为上个星期他刚在股市亏蚀了6万美元：
　　“我买股票的时候，还刚刚进海军。几十年下来，我看见过许多股市天才变成穷光蛋，也看见许多白痴发大财。怎么说呢？股市里是没有规矩可循的。我们永远在股票大涨以前匆匆出手。我们永远在股票大跌以前拼命买进。大家都一样。不知道有多少次啦。只要其中有一次做对的话，是的，只要一次就够了，我今天就是在我的游艇上招待你了……。”
　　到我们结束了展出，在海边闲逛的时候，Joe还在给我介绍几只“你绝对值得了解的、最有希望的”股票：
　　“……比如说，IOMI吧，那是一家专做创可贴的大公司，不久以前价钱还是34块。现在呢？前天星期五，我买的时候是1块7毛5，我进了1万股……。”
　　低于5块钱一股的股票也被人称为“垃圾股”。你可以一下子买上几万股。一个原因是便宜，降低了风险。全部亏了也不过就这几万块钱吧。而且你还会想，这只股票上个月还有几十块钱一股呀，现在，就是每股涨1分钱，我也可以赚几千块钱啦。许多人不愿意想的是，这只股票跌到这个程度，自有它的道理在其中。而且，即使跌到每股一块钱，它还有下跌的余地，比如说，跌到每股5分……。这不是我所熟悉的事，我们决定转换话题。

　　Joe是旁边小城赛布鲁克（Saybrook）的人。我们昨晚在赛布鲁克的旅馆就是他帮我们订的。赛布鲁克濒临康涅狄格河流入长岛湾的海口。风光如画。昨天下午卖完画，到旅馆安顿了行李以后，我们趁着夕阳到外面去拍照片。从当地的导游地图上看，赛布鲁克老城（Old Saybrook）、赛布鲁克点（Saybrook Pt.）是游览焦点。在赛布鲁克点向海里延伸出去的细长半岛上，有两个形状不同的白色灯塔，形状优雅，是这里的画家和摄影师喜欢捕捉的目标。
　　我按照地图开着车子在林木扶疏的小路上转来转去。路边，通常也是海边的房子多数高敞宽大，草坪整齐，花开似锦。男人们在草地上追逐橄榄球。女人们骑着自行车说笑。有家豪宅草地上宾客如云，烧烤炉冒着肉香，门外停一长溜车。然后，我在一块路牌前停下来。路牌上写的是：
　　“私产勿入。”
　　灯塔，在海路上给船只照明、由海岸防卫队（Coast Guard）管理的设施,怎么可以是私产呢？
　　“呵呵，那是凯瑟琳·赫本（Katharine Hepburn）的房产呀。”Joe笑出声来，“这一带的确有一些特别有钱的人、名人。”
　　谁不知道凯瑟琳·赫本呢？四获奥斯卡影后桂冠的赫本2004年以96岁高龄在这里逝世。今年正好是她诞生100年纪念。她去世那年推出的，由Martin Scorsese导演、DiCaprio主演的《航空钜子（The Aviator）》主角霍华德·休斯（Howard Hughes），就是赫本当年的恋人。电影上的赫本由这几年越来越红的澳大利亚籍明星Cate Blanchett扮演，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可我觉得，这些随时可以在网络上查到的资料，不及Joe轻描淡写的一句来得动人：
　　“当年，休斯常常自己驾驶着直升机，直接就在那里降落。”他无限低回地漫指着天边金色夕阳下的那一线小岛。沉默良久，他才接下去说：“不过，大家都说，赫本真正的爱人，还是斯宾塞·屈塞（Spencer Tracy）。他们一直没能结婚……。”
　　斯宾塞·屈塞出生在威斯康辛州小城密尔沃基，长得蛮像中国人熟悉的基辛格，就是个子高很多。他是天主教徒，所以虽然和赫本相爱，但是始终没有和太太离婚。
　　“那时候，我们在赛布鲁克常有很多惊喜。身材窈窕，高颧骨、满脸雀斑的赫本常常会在街上骑自行车经过。”Joe还是沉浸在往昔回忆中，“有时候，赫本的客人来访，在路上说笑散步，都是大家认识的明星呀，屈塞以外，我见过保罗纽曼、李查波顿、罗伯瑞福……。”
　　“对了，还有件蛮有趣的事情，”Joe还没说，先笑起来，“你知道，赫本的家正对着康涅狄格河和长岛湾的交汇处。暴雨、洪水以后，上游总有很多树木，甚至坍塌房屋的木料、家具冲下来，在这个交汇处回旋聚集。这是赫本很高兴的事情。她总是雇佣一些人把那些堆积的树和木头从水里打捞上来，堆在岸上晾干，然后打包运到她在曼哈顿的住宅去，作为冬天烧壁炉的柴火。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瞪大了眼示意我一无所知。
　　“那些年里，长岛湾的水污染得厉害。木头在含很多化学物品的水里浸透以后，在壁炉里燃烧起来有异常绚丽的色彩。赫本喜欢。”
　　我们一起大笑起来。
　　“可是，那灯塔……？”
　　“灯塔和那块地现在正在拍卖，起价1美元。据我所知，赫本遗产委员会和赛布鲁克老城的董事会正在商议。赛布鲁克老城打算集资把地买下来，以后，那里就可以对公众开放了。”
　　这是个好消息。
　　我们进了一家餐馆。大家继续说明星。
　　琴恩说，上个月哈里森·福特来邻近的埃塞克斯（Essex）拍电影，据说又是一个像他早期的印第安纳·琼斯那类历险故事，时隔二十几年，琼斯也老了，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街上把所有的停车表全部拆除，开来很多古董汽车，搞成50年代的模样。她有几个朋友是哈里森·福特的影迷，老远赶过来想一亲哈里森·福特本人芳泽。结果，哈里森·福特被很多保镖严密遮挡着。那些保镖惊人的高大，而且特别粗鲁。闲人根本没法见到哈里森·福特的影子。摄制的人员相当多，那几个朋友混在里面，还是没法见到哈里森·福特。不过，为这些人准备的食物又多又好。所以朋友们就乘机大吃了一顿。
　　“这一带总有很多名人故事。”琴恩说，“名人多的地方，就会有些与众不同的事情。比如说，这家餐馆生意这么好。你看看，有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侍应。她们都是附近大学里的学生。这里小费都要给3成以上，打一个暑假的工，可以赚不少钱。但是，我一个朋友在附近的密都小城开餐馆。到夏天另外地方生意最好的时候，他总是因为找不到足够的女侍应，生意做不上去犯愁。密都小城有一家很出名的‘卫斯理学院’（Wesleyan University），听人家说，宋美龄她们三姐妹都在那里念过书。现在，大明星布鲁斯·威里斯（Bruce Willis）的女儿在那里念书。学生都太有钱啦，暑假没人愿意打工……。”
　　我没说话。其实，宋家姐妹没在这里念过书。
　　中国近代史上权势熏天的宋氏三姊妹的故事，被一些作家引用糊里糊涂的翻译，加上夹缠不清的拍马屁描写，光看中文就很难搞清楚美国的卫斯理学院、卫斯理女子学院、卫斯理公会教大学、卫斯里安大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了。
　　宋氏姐妹们先在佐治亚州，然后转到波士顿北方小镇卫斯理（Wellesley）的卫斯理学院Wellesley College。继宋氏三姊妹毕业于卫斯理学院的名人还有作家冰心、希拉利·柯林顿、黑人影星伍琵高宝等。波士顿的卫斯理学院称得上是长春藤等级的学府，但是，康州的这家Wesleyan University（Middletown，Connecticut）在理工科方面的知名度更高，多年来一直在全美最佳理工学院中排名很前。教会大学Wesleyan University有很悠久、复杂的历史，美国的许多州：内布拉斯加、俄亥俄、印第安娜、德克萨斯、奥克拉何马、堪萨斯、南达科他、伊利诺伊……都有。

　　喝酒、吃饭、聊天。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要回纽约了。琴恩还在用中文喋喋不休地讲着她丈夫Joe的故事：Joe很善良；Joe爱赌博；Joe和她结婚以前一直在家里看黑白电视，生活十分保守，传统，是典型的乡下美国人。现在有了平面大电视、电脑、数字相机，Joe高兴死啦；Joe不喜欢钓鱼，怕伤生，但是喜欢动物，几英亩地大的后院是一片小树林，所有出没的大小野兽都认得他，最听他话的是一只狐狸，今天吃剩打包的牛排就是带给狐狸的；Joe做所有家事（其实没什么，他们三餐都在外面吃）；Joe……；Joe是我认识的外国人中最好的一个人……。
　　我正想给依依不舍的Joe再讲一个狐狸精的故事，琴恩最后这句话使我有点感动。我忍不住拍拍Joe的手：
　　“你太太说的这句话你得知道……。”
　　琴恩赶紧说：
　　“别告诉他！”
　　Joe笑着说：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什么。”
　　好，我就不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