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关于城市，我们可以有N种角度的解读和定义的方法，假设把城市的“人文表情”去掉，城市只作为一个抽象的空间模型而存在，在这个时候，城市就是一系列空间关系的总和。当然，这仅仅是一种假设，从根本上讲，城市空间是不可能脱离时间轴而独立存在的。城市空间的某种“类型”，总与某个过去或者当前的历史时段相互对应着；城市空间形态的演变过程，也就是城市新陈代谢的生命过程。

二
两年前，因为参与某建筑项目的方案设计，常到一家设计公司去上班。那家公司设在市内一座普通的办公大楼的五层，从茶水间的落地窗往外看，内环路高架桥就在脚下通过，眼前的建筑群密集地堆砌在一起：一幅司空见惯的老城区景象。那天干活累了，坐到窗前，随手勾下一幅窗外的速写：在高架路的边上，一组低矮的传统城市民居被挤压在周围高大的建筑群中。这是一组尺度矮小的建筑，零乱但带着“生成”的节律感，天面上的坡屋顶、遮阳棚以及随意的搭建物，构筑成所谓“房子”的生动意象。在这组房子的背后，是建于七八十年代的标准宿舍楼，单调而没有生气；再往后，便是近年来拔地而起的高层住宅，尺度巨大，已经超出了我的画纸的范围。

三
回到上面“城市空间模型”的想法，这三种类型的建筑尺度正好可以定义为三个“量级”的空间模式，我姑且称之为原度空间、中度空间和巨度空间。
[原度空间]
原度空间直接反映着这个城市近代以来城市形态的基本特征。它的尺度狭小，与人的感官认知直接关联；建筑则以“群落”的方式自然成形，构成街道与城市区块，“生成”的建筑物带着明显的“基因趋同”，相互的关系是一种默认的、遗传一般的协调。这一“原度空间”正类似于罗西的“建筑类型学”中“母体建筑”的概念，它是城市历史文化脉络的根源，也是一座城市的“基本价值”的物化载体。对于广州这座南方古城而言，构成它的“原度空间”的主要元素包括：平民特质的居住建筑、东方韵味的街道与巷子、地域特色的骑楼立面、以及与中国近现代社会风云息息相关的历史街区等等。

四
截取两张广州城市局部的卫星图像，以辨认三种类型空间在城市中的分布脉络。我把原度空间的部分设为绿色，中度空间的部分设为蓝色，巨度空间的部分设为红色，形成的拼图叫人有点毛骨悚然：
成片的蓝色把绿色包围了，绿色不断地萎缩成孤岛并迅速地消失着；红色的部分像细菌一样在每个可能的角落生成，毫无目的地蔓延，病菌一般侵蚀着城市的机体；传统的城市肌理层，如病害的皮层，将在地表上剥落殆尽。

五
城市，可以看作是人类有史以来玩的最大的一种集体游戏。（当然，战争可能是另外一种大型游戏。）要把这种游戏玩出道道来，需要我们对空间有一种宏大的想象力。那些好莱坞的科幻片就不说了，光是正儿八经的建筑理想，西方人已经作了数百年的探讨，这也是近代化所带来的大脑激荡。
古典主义时期，受哥白尼太阳系学说的启发，以及专制主义权欲扩张的驱动，巴洛克式的城市规划把城市的形态带入了巨构的时代。巴洛克城市的主要特征，可以说是巨大的空间构造，加上无边界拓展的幻觉。后来的乌托邦理想城市，再到现代主义建筑师们的种种构想，如柯布西耶的“300万人当代都市模型”、赖特的“广亩城市”、以及路易斯.康“费城研究”，都一而再再而三地表明，对于搭建大型空间体的幻想，一直都是西方的建造者们最为乐于浸淫其中的思想游戏。在我们的眼里，这些构想可能都是不切实际、异想天开的，而事实上，正是这些痴人说梦，在一步步引导着人类未来的建造模式。
中国人在空间的观念上有着与西方人完全不同的一套想法，说来话长，但简单而言，我们是没有西方建筑师脑瓜里的宏观空间模型的。也正因为我们缺乏这种宏观搭建的游戏预备，造成了我们面临城市爆炸式扩张，一下子就陷于无所适从的尴尬境地，我们今天的城市规划，与其说是对城市空间模式的预见性把玩，倒不如说是机会主义的见招出招、拆东补西。

六
所谓原度空间、中度空间、巨度空间的划分，不过是城市形态的一种简化的解构。但这种模式化的解构，又不失为一种思维方式，以帮助我们对城市脉络的混杂现状，可以有一个清晰的梳理。
在这里，原度空间对应着城市的历史沉淀与人性特质，巨度空间对应着城市的发展趋势与物化状态（参照张永和关于“物体城市”的描述：曾经一度连续、和谐的城市景观现在被无关联的形体张扬的设计和不断增高的摩天楼的罗列取而代之。城市肌理被割裂、被铲除。终极物体城市是无肌理城市。），而中度空间则是这两者间的连接与过渡。
一个理想的城市，首先城市基本的历史价值要得到充分的认同和保护，同时在新陈代谢的过程中，不断地发掘出城市新的活力。在这一前提下，三种类型的空间需要拉开一定的距离、有序分布，相互之间有着良性的张力互动，而且：
——原度空间的传统建筑群，需要得到整体性的保护，形成相对完整的“历史文化街区”，因为这是一座城市的基本脉络和人文肌理；而这种保护又是一种开发性的保护，老瓶装新酒，社区有新的生命力，才是最好的保护。
——中度空间的建筑群，仍是目前城市中的最大面积的建筑群落，需要在一种“城市生态系统”的观念下进行逐步的改良，在其中形成更多人性化的街区。
——停止高层建筑对传统区域的破坏性侵蚀，在城市的新区进行组团式的“巨构空间”开发，通过整体城市模型的探讨，设计真正富有想像力的宏观空间体系。
可悲的是，我们不但已经失去了这样做的机会，而且更在不断地放弃亡羊补牢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