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帮洁注册了一个博客，她发的第一篇博文和我有关，或者说，和我家的猫妈有关。

    我已经不记得当年曾经送过洁小猫，并且还连着两年前后送过两只，实在是因为当年我送人的小猫有点多。可以肯定的是，送给洁的小猫，是猫妈的孩子。

    猫妈是我家养的第一只猫。它是一只灰黑色的狮子猫，来到我家时，我才五六岁。我很清楚地记得猫妈刚来时的情景。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姨妈送它来到我家。当姨妈弯下身体，把手中的那个毛绒球一样的小东西放在地上，我立刻就爱上了它。随后的日子，它是我单调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最亲近的动物伙伴。

    毛绒球很快长成了大猫。它的生长过程我已经印象不深，只记得它似乎总是在生儿育女。

    猫妈长有一身长毛，长毛从背脊中分，向身体两侧披挂下来。那个时代女孩子梳辫子时头发就是这样从头顶中间分开的,但我当时觉得它有点像电影中常见的汉奸的发型。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有那么长毛的猫咪。

    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正是人们革命热情冲天的时候，父亲在突然失踪了几个月之后，终于被放回了家，很快，他就被当着“革命干部”下放到农村去接收再教育（父亲后来不止一次地流露出得意：他一介书生，也曾挑着粪担，光着脚“走在乡间的田埂上”）。母亲的学校本来就在乡村，父亲也下乡了，我和弟弟都还没到读书的年龄，也跟着父母去了乡下。这样一来，家人就没人了。

    那几年猫妈的生活很不稳定，我们一家人经常往来于城里和乡下，大体住乡下时间长，住城里时间短。我们在城里时，猫妈的伙食有保证，我们一下乡，猫妈就没人照顾。对面盛家妈妈也养着一只大花猫，大花猫体格高大，是只公猫，但它早就被盛家妈妈带去做了绝育手术。猫妈在家中无人时，经常跑到大花猫那里去蹭饭吃，大花猫对这位邻居总是比较礼让。盛家妈妈夫妇没有孩子，对我弟弟疼爱有加，因此，我们两家关系一向比与其他邻居更亲近些。

    住在盛家妈妈隔壁的袁家伯伯是位医生，早先是国民党军队的军医，1949年以后，因为这段经历，也生活得比较压抑。袁家伯伯喜欢养鸟，在他家堂屋中央吊着一个很大的鸟笼，里面住着一群漂亮的娇凤。袁家伯伯很有本事，能让小鸟在家中下蛋，并且把小鸟孵化出来。我看见过他用蛋黄一点点地喂小鸟。

    虽然大花猫对猫妈比较友好，但寄人篱下的日子毕竟有些饥饱不均，猫妈为了生存，瞄上了袁家伯伯的小鸟。某天，它潜入袁家，对小鸟下了毒手。当袁家伯伯看见凌乱的现场和遭到荼毒的小鸟，大为光火。盛怒之下他追赶猫妈，试图惩罚它。盛家妈妈看见了，赶紧上前劝慰袁家伯伯，请他原谅因为主人被发配而缺少食物的猫妈。袁家伯伯听了，心里生出怜恤，又看在和猫主人家多年和睦和谐的邻居之谊和盛家妈妈的劝解面上，终于放过了猫妈。

   我猜猫妈在那些日子里，为了果腹还是练出了一些本领。因为后来我亲眼看见过它动如脱兔、追扑腾跃，轻易从邻居后窗弹射进去，又箭一般从门口窜出，终于将一只被它追得张皇失措到处乱闯的麻雀捕捉到手的情景。

   两年后，我回到城里读书，父亲也在一种似工作非工作的状态下蹉跎。但我们终于可以比较安定地生活在家中了。猫妈的生活也从此安稳了下来。

   那时家里吃饭都用一张小圆桌，几张竹椅板凳，一家人围坐着。猫妈经常举着鸡毛掸一样的尾巴，在家人腿下面钻来钻去。夏天都穿短衣裤，父亲对它拂尘般的尾巴很讨厌，往往把它撵走，甚至有时一脚把它踢出老远。这种时候，我心中对父亲充满敌意和仇视，不过这种不满从不敢在脸上表露出来。

   猫妈经常一胎生下四五只小猫，并且个个成活。如果它为人母，早就被授予“英雄妈妈”称号了。我没有统计过猫妈到底生育过多少猫小孩，但这是可以大体计算的：猫一年就性成熟，每年生两次小猫，少的时候生两只，一般是三四只，经常生五只，以每年生7只计算，它该有70个孩子左右。

    我读小学的时候，某个上午因为忘了文具在家里，下课时飞奔回家去取，正好看见猫妈在生宝宝。因为要急着去上课，只是匆匆一瞥，只记得刚生下的小猫湿漉漉的。

    猫天生爱吃鱼，猫妈抚养孩子也需要营养。我那时的一大任务，就是一早到大舞台菜场去买猫鱼。在菜场附近的小秦淮桥上，经常蹲着卖猫鱼的农民。面前是用新鲜树叶托着的三五条早晨起水的小鱼，一分钱一份。交了钱，就可以拿走一份。我总要挑一份看起来稍微大点的鱼，然后捧了树叶上的小鱼回家。那树叶是壳（？）树的叶子，上面有着细密的绒毛，可以防滑，但即便如此，粘滑的小鱼依然经常会钻出树叶，让手沾了腥气。

    给猫煮鱼，是用家里淘汰的旧奶锅。父亲每次红烧鱼，都散发出很香的味道，但我煮的猫鱼，却不知为何，味道总是臭臭的，还满厨房腥气。我会偷偷在小锅里倒点食油，再拈点盐进去。虽然味道不大好，但我能把猫鱼汤煮得白白的，像牛奶一样。猫鱼煮好了，拌进米饭，就是一小锅猫食，够猫妈吃一天的了。好在猫妈似乎并不介意它的味道。煮猫鱼、洗猫碗的任务一般都是我的，外公也会经常帮忙。

    唐山地震那年，全国到处闹地震，我们也搬到了城外。先是在临时帐篷里住了好几个月，冬天快到的时候，又搭了小小的木板房，挤进一家人。灾难临头，人已经自顾不暇，而猫又不像狗，可以跟着家人迁移，它是一定要在老房子里留守的。我们带不走猫妈，也无法喂它，只好让它听天由命。等到第二年春天我们回到家里，猫妈居然还在无人的家中等候着我们，并且，它已经在隔壁邻居家门前的树枝堆里生了一窝小猫！

    每次猫妈生下小猫，我就盼着它们长大。先得耐心地等待小猫睁开眼睛，这个过程一般需要半个月。到将近一个月的时候，它们就可以歪歪倒倒、趔趔趄趄地走路了。满月之后，小猫就已经非常活泼可爱了。这是它们最淘气的时候。不过，比小猫更淘气的也许是我，我曾经把一窝五只小猫一起塞进被窝里，小猫在被子里拱来拱去，毛茸茸地。它们好不容易从被窝里找到出口，就爬出来，在床上继续玩耍，小爪子会从我脸上踏过去。等到它们累了，我也累了，就一起睡着了。

    猫妈每窝生的小猫，总有一只跟妈妈最像：一样的灰黑色，一样茸茸的长毛。而长毛的小咪，是很容易被人爱上领养走的。父亲有位老朋友，曾经领养过我家的长毛小咪，这是一位有童心、爱动物的长辈，他对领养的小猫近乎溺爱。而我父亲年轻时是不屑于跟猫打交道的，尽管他颇为精通烹饪，但我不记得他替猫煮过猫鱼（等到我们80年代搬到新家后，家中曾饲养过一只小白猫，后来不慎走失。父亲居然用毛笔写了寻猫启事到处张贴，启事中还对小白猫的颜色体态特征、个头大小作了详细描摹，让我感到很惊奇，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这让我看见了两个男人在对待动物态度上的反差。但这位伯伯似乎缺乏饲养经验，他领养的小猫不是病死，就是丢失，甚至有一次，他的小猫竟然掉进井里淹死了。鉴于他是父亲的多年老友，父亲自然允许他随意挑选小猫（其实，主要是是父亲对于小猫的收养人是谁，一向并不关心），其结果是，我很心痛地看着他年年来领走一窝小猫中那只我最喜欢的长毛小咪。

    小猫慢慢长大，越来越可爱，但我的内心压力也一天天大了起来。那时家家都不富裕，不可能养那么多小猫，我必须替它们找个好人家收养。小猫生长很快，一个月就可以断奶，两个月就活跃无比，我必须在它们三个月之前找到收养它们的人，小猫长得太大，就不容易适应新家的生活了。我跟几乎所有的亲戚、小学和中学同学、邻居们甜言蜜语，夸奖我的小猫聪明可爱，劝他们收养我家小猫，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会被我发动起来，替我寻找愿意收养的人家。

    一般来说，小猫总能顺利找到新家。最不顺利的一次，是一只小黄猫。那时我还是个11岁的小学生。白天我劝说一位同学收养，她快乐地答应了。同学住在引市街，离我家很远。晚上，我将小黄猫送到她家，她却变卦了，说是父母不许她收养。她有些难为情，就很帮忙地在她住的院子里转了一圈，看是否有人愿意收留它，却依然没有结果。我只好很沮丧地带着小猫慢吞吞往回走。那个夜晚，我变得忧心忡忡。小猫没送成，而我似乎不能再将它带回家去，因为我觉得这让我在父母面前无法交代（其实父母当初根本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关心家里还剩下几只小猫）。走在埂子街上，离家的巷子已经不太远。街上黑黑的，从街边一户人家的门内，射出了昏黄的灯光。我突然作出了一个决定，在这户人家门前悄悄地停下脚步，把小猫放在地上，并且，轻轻地向门内推了推，然后头也不回地赶紧跑了……

    小猫送走了，一两天后，我就忘了它。

    但一周以后，有一天我放学时从街上走过，就在那户人家门外，却看见一只小猫畏缩地蜷缩在街边墙角，它脏脏地，看起来又瘦又小，它的毛色是黄黄的！我的心突然急跳起来，我知道，它就是我那只小黄猫！我走到它跟前把它轻轻捉住，内心忐忑着，但却毫不犹豫地带回了家。当时家里还有它的尚未送人的孪生兄弟们，跟它们一比，小黄猫小了一圈。我知道，那户人家并没有收留它，但我不知道，它是如何忍饥挨饿地熬过了这一周？我又心痛又内疚。回到家，我把小黄猫送到猫妈面前，猫妈蹲在后门口狐疑地盯着小黄猫看了半天，又把鼻子凑到它身上嗅来嗅去。大约过了5分钟以后，猫妈接纳了这个曾经在外流浪的孩子。

    只要小猫没送走，我就要到处劝人收养它们。小猫一只只送出去的时候，我心里既轻松又难过。

    猫妈的结局有些悲惨，我曾经很多年里对和这件事有关的人耿耿于怀，尽管我其实很喜欢他们。

    猫妈在某一个冬天的早晨被人偷走，并且后来被他们充作了食物。而他们居然是母亲的同事，几个下放的知青，后来到母亲的学校当了代课教师。文革结束后，他们陆续回到了自己的城市。他们其实很尊敬母亲，称她为大姐，对我也一向很友好。他们对猫妈下手，一方面是出于年轻人的恶作剧和淘气，也是因为那个年代的饥饿和贫穷。那天中午，当他们居然敢兴高采烈地给母亲送来一茶缸他们捣腾了半天弄出来的“美食”时，母亲气恼地挥手让他们滚蛋，他们于是讪讪地逃走。

    猫妈好端端地不见了，我毫无目标地到处寻找了好几天。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多年以后，当年的毛头小伙子们已经双鬓皆白，相约来看望母亲，他们跟母亲旧事重提时，诚恳地说，当年这件事，他们觉得非常对不起我。

    猫妈没了，我的少年时代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