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传统文化还是唯心的，他们相信非物质的概念，相信灵魂，相信强大的精神力量。而纳博科夫在他的作品里，就解放了那些悲惨的唯心的人物。他们的世界可以有物质生活，可以有实用的成功，精神不再是最重要的事情。他自己都没料到，他在四五十年以前就为我们描摹出当代的、集体思想消失之后的俄罗斯会是什么样子。

 

19世纪俄国文学作品里的大多数人物都很典型——苦难、悲惨成了共同的前提意识，从来没有好结局。俄罗斯人在现实中不顺利，就从这些人物身上寻找安慰。我们安慰自己：没有洗衣机、食品店，可是我们有俄罗斯精神，这就能构成一个大国。
而纳博科夫一生都没有这样的主张，如果你看他的作品，尤其是1940年代以后用英语撰写的作品，他基本上是在为俄罗斯人改写俄罗斯文学。如《阿达》改写《安娜•卡列尼娜》，《微暗的火》改写果戈理的《狂人日记》，《斩首的邀请》改写《白痴》。他改写每一部名著都是为了让我们今天利用，因为俄罗斯人还是更擅长领会形而上的文化概念。

 

整个俄罗斯传统文化背后的观念是：做一个舒服的资产阶级没有什么意思，人生要义在于拼搏奋斗，就算拼上生命也是快乐的，因为奋斗是要成为更高贵的人或更高贵的灵魂。而纳博科夫认为过一个普通人的小日子也不坏。纳博科夫提前四十年就预言了俄罗斯后共产主义时期的命运——从苏联共产主义解放出来，缓慢而有组织地建立个人竞争的资本主义文化。他赋予人物现代性，而前者只是在集体背景下书写个人不幸。

 

1990年代，俄罗斯结束了共产主义，开始接受、支持西方的个人价值。可是今天不那么盛行了。俄罗斯有时候是个奇怪的国家，恰如它的国徽，双头鹰各自看着相反的方向，在中部几乎分裂开……今天就像是1990年代猛烈的自由主义之后，产生了后坐力。社会还没有倒退，但也有人觉得我们还是想要一个大国，如果让我们放弃一点点个人利益，换取一个强大国家，我们会很愿意。

 

这又回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个唯心文化，俄罗斯人在这个问题上始终内心交战：人们确实想要舒适的生活，可当他们真过上好日子，又开始厌倦，因为他们又相信陀氏说的“尽管落后，但精神不倒”。某种程度上小富即安有损身份，舒服的小资产阶级生活多么平庸；我们更希望世界敬畏我们，在我们面前俯首。
个人舒适生活和强大国家，我认为俄罗斯人一直没找到办法将二者协调统一。

 

俄罗斯是个革命国家，始终是革命前进……感觉里革命总是比发展来的容易，你只要向着阻碍冲锋，粉碎它，就完了。可要让俄罗斯缓慢向前发展就难了，因为那很单调、平庸，有损你的精神。到了1990年代的那个情况，他们只是忙碌于个人生活——找工作，保证孩子的教育——有些人厌倦了。

 

你不再是为了一个伟大的国家奋斗，我想，对自由的恐惧正出于此：你得为自己的生活负全责。如果个人生活不顺，以前你可以说是为伟大的国家做出牺牲，现在没有这么一个伟大的国家了。

 

人们以为自己不要民主，因为过去那段日子里民主的滋味并不好受，但其实他们还是要民主的。只是他们没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来发展和进化。他们是想要更好的民主而已，而看到现在没解决问题，就觉得那我们回头吧。

 

2008年普京可能留任，也可能是他希望的接班人上台。如果他留任，我不指望俄罗斯在接下来的8年里会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套温和集权、垂直权力、半民主化，当然还有自由经济……但要是他指定的继任者——现在有两个候选，梅德韦杰夫和伊万诺夫——不管他们谁上台，我到不敢肯定地说，他们会延续普京的风格。

 

前苏联和俄罗斯的历史都说明，现任领导人指定继承者，希望他们能接着执行他的方针政策，可是从来没有谁如愿。

 

“在专制体制里，文学和高雅艺术的发展要比在民主体制里强大得多。”（俄小说家鲍里斯• 阿库宁语）我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民主社会里你不用看小说或写小说来反对某种东西，直接在报纸上就能读到了。现在我们不必再读索尔仁尼琴也知道国家发生了什么。我们又置身于流行文化中，有了博客，你自己决定怎么评价社会及其领导层。当你有了个人自由、民主、消费主义、资本主义……所有这些好的坏的，高雅艺术就成了奢侈；而在专制体制里，高雅艺术则是唯一幸存的东西。选择非常多的时候，你真会去读《洛丽塔》么？少数人会，80%的人不会。可要是没有别的，要是你的天地里只读得到肖洛霍夫——不是说他的作品不好，而是伟大幸福的社会主义只有这书——你当然会寻找别的选择，你会读大量的当代文学，或者你会写当代文学作品，因为这是唯一通向大世界的途径。